维奥拉

南欧的黄金雨

庆祝无意义

金发青年一边轻哼着一支法国浪漫曲,一边写一首诗。垂下视线时,宝蓝色眼睛尤其地蓝。这是一首让他痛苦了很久的诗,他想让自己的词句替他翻越比利牛斯山,为那个他钟爱的南欧国家献上首热情的赞美诗,可是他卡住了——“金色阿波罗!”


艺术已死  白日梦  España

欲望玫瑰

“他对她谈巴黎,谈巴黎的爱情,”弗朗西斯端起一盘樱桃倒入糖水中,透明的气泡从红色果实的空隙间冒了上来。“谈巴黎的情人们在大街上、在公共汽车里、在炎炎夏日回荡着手风琴的忧郁曲调的咖啡馆里的百花盛开的阳台上亲吻,在塞纳港的码头上作爱,谁也不去打扰他们。”

法国人中断他的西班牙语朗读,拿起一枚鸡蛋,“哦,巴黎,纯真浪漫!”这次他用自己的母语感慨,然后继续在厨房里移着步子,“我们匈牙利的好作家写下了事实——伦敦,情色之都。而我的巴黎,她多可爱!”

是否有哪位亲切友人和波诺弗瓦先生谈过做甜点不是跳舞?他把音响搬到了厨房,随机放着的一首是Dans mon paris(在我的巴黎)。他继续读着第一个闯入他的晨间消遣的大师的作品,因为触及到了英法两国无药可救的恩怨而太过激动,敲鸡蛋时用力过度损失了它。弗朗西斯把他的金色鬈发扎起来,满不在乎地又在食材之间转了起来。

毫无疑问,他应该接受教育,或者被扔到左岸去,但他只是重新拿了几枚鸡蛋。这回他小心翼翼地敲开鸡蛋过滤,从这些被剥夺了生命的小东西身上无情地榨取一小碗蛋清。然后他拿起打蛋机来施以最终审判,制造出了奶油状的白色遗体。

门铃声同时响起,是因为这场厨房谋杀案来抓捕犯人波诺弗瓦先生的警察吗?不,开个玩笑,当然不是。音乐的声音那么大,弗朗西斯根本没有听见门铃。

客厅要安静得多,安东尼奥正在画一幅画,门铃响起来时,他放下了沾着蓝颜料的画笔。被打断的青年并没有感到气愤,他给了门口的访客一个热情的笑容。邮差顶着寒风送来了一封被延误了好一段时间的信件,他带来了诚恳的道歉和泥土、雨水的气味。安东尼奥送给他一罐热牛奶,挥手向他道别。

一关上门,那些气味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安东尼奥身上丙烯颜料的气味重新掌握主权。“寄信,亚瑟·柯克兰。”安东尼奥念出来然后走到沙发旁坐下。

这封信是从波兰寄过来的,安东尼奥从一堆乱糟糟的杂志里翻出一把拆信刀,把信里的东西解放出来。一张盖了邮戳的风景明信片、一把式样奇怪的旧钥匙,还有几张邮票。安东尼奥抖了抖信封,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他将手伸进去,抽出了一张粘在牛皮纸上的照片。

那是阿尔弗雷德和亚瑟的合照,显然是阿尔弗雷德动了手脚塞进信封的,亚瑟比他要低调得多。“他们这是度蜜月吗?”安东尼奥将照片翻了个面,上面有一句潦草的英文“亚瑟又耍酒疯了!”还有一个美式画风的阿尔弗雷德式惊恐表情,不用说都知道是谁的作品,“一对笨蛋。”安东尼奥补充道。

他放下照片,拿起了那张明信片。薄薄的纸片起到了邀请函的作用,看起来是阿尔弗雷德写的。上面说他和亚瑟马上就要去苏黎世了,附带的钥匙是一位瑞士老先生家的。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被邀请去那房子里聚一聚,“他们是想把整个欧洲玩遍吗?”安东尼奥放下那张明信片。

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长方形的花瓣纸,上面写着的似乎是一首诗。安东尼奥看见了“致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字要漂亮得多。这一看就是亚瑟写的,不用看内容,安东尼奥就能想象到亚瑟的神态和语气了,那嘲讽式的、充满火药味……出乎意料的是,这首诗读起来很普通。

“哇哦,你拿了音响。”安东尼奥进入厨房时,里面热闹得就像在开舞会。

“不算太吵,对吧?”

安东尼奥不置可否,“亚瑟和阿尔从波兰寄来了信,他们马上要去瑞士了,邀请我们去苏黎世待上几天。”

“我们应该感到惊讶,”弗朗西斯将烙好的一层淡黄色蛋皮放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篮草莓。他看向安东尼奥,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这段日子,我们仅仅是从马德里来到了巴黎,但他们两都快走遍半个欧洲了。”

“我更惊讶的是亚瑟给你写了首诗,如果我没记错格律,那是一首赞美诗。”

“法语写的?”弗朗西斯拿来一大碗打好的奶油。

“英语。”

“得了吧,我就知道。赞美?简直是天方夜谭,”弗朗西斯狠狠地剜起奶油,“那是英语!和你想的完全相反,安东,你被法国化了。或者,弗朗西斯化。”

“哦!是英语。”安东尼奥明白过来,好气又好笑地抓了抓头发。“需要有位学者来整理你们两国的过去,那一定精彩纷呈,说不定哪天我不做画家了,就去研究英法敌对哲学了,他们还特意换上法语说脏话。”

“那太可惜了,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弗朗西斯又指着自己的衣领,“你在画画吗?沾了点颜料,你的衣服上。”

“你的袖子上也沾了奶油。”

“这是表示我们天生一对。”

“哦天啊……弗朗,你刚刚是不是读了什么爱情小说。”

“跟那不相干,继续去画画吧!樱桃馅饼和水果奶油蛋糕马上就要做好了。”

安东尼奥回到了客厅,他把亚瑟的信纸装回信封的时候发现那上面的花瓣是玫瑰。他愣了一下,把所有东西都装回了信封,然后回到窗边支起的画架旁继续画画。这幅画和他以往的风格相比可以用迥异来形容,淡蓝色调像水一样,而他以前总是一团火。

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端着盘子来到了客厅。

“真稀奇,你前几天画在马德里的时候,整幅画全是金色和红色。”弗朗西斯正叉起一颗草莓,看着安东尼奥的画,“这些是酒瓶?”他把沾了奶油的草莓递到安东尼奥嘴唇边,后者即使碰到了草莓也拒绝了弗朗西斯,于是他只好自己吃了。

“等我画完我们去桌子上吃吧,顺便商量一下去瑞士的事。”安东尼奥是坐着的,他抬头跟弗朗西斯说话的时候,虹膜的颜色比平常的橄榄绿更加亮,令弗朗西斯很想吻一下。“这些是葡萄酒。”

“我们在马德里的小餐馆里聊的那些?”

“是的,波德莱尔。”

“不过,我现在想和你念情诗。”

安东尼奥停下手里的动作,两个人相处久了总是能默契地发现气氛的变化,弗朗西斯把盘子放在了一旁,脚步后移,跳了个简单的舞步,宝蓝色眼睛里亮着其他光彩。偶尔,一些无意义的东西会随心理的变化变成某种暗示。

比如:玫瑰,欲望——Vie sexuelle。安东尼奥拉住弗朗西斯的手,在他胸口吻下去。一层布料下,心脏的跳动在他的嘴唇上变成一种具象的欲望。